作者: andres (andres) 看板: C_Gui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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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Sun Jun 3 02:12:45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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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專刊 2000/8/18

主題:千古風流人物—嵇康

他的從容,更突顯週遭的悲不可抑。
拿過琴來,撫著琴,像是撫摸他生命裡唯一相伴的知己。

才隨意撥弄了幾下商音,便使他的靜淹沒在周圍的嗚咽裡。他不得不揮揮手,希望大家給他一個安靜的空間。

一個輪指後,琴音暫歇,而喧囂,也歇在即將狂風暴雨前的蕭瑟!!

屏息。

這麼這麼多的人圍在旁邊,卻連日正當空的陽光刺破土瓦的微音都那樣清晰!

琴音綿密,由抑而揚,避上眼睛,彷彿可以見到聶政的劍,一吋一吋的拔起,一吋一吋的露出曠世名器的鋒芒。

是刀的鋒芒,是琴的鋒芒,是人們心頭的鋒芒,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全身發散的鋒芒。

畢露,鋒芒。

從好小開始,他就從別人傾慕的眼神裡,看到自己的卓爾不凡!

那不單是對自己高大俊俏外表的肯定,還來自於對自己天賦過人的強大自信心。

大家都認為他看不起遠遠被他拋在後面的人們,只有他知道,他只是不肯安於別人的想像,不肯讓人們對他的期許有所止歇。

二十歲那年,他挽了幾個文友,一塊兒到曹家參加一個詩文聚會。

他還是不修邊幅,但絲毫掩不住遠邁不群的風采。

簾子角輕輕的擺動了那麼幾下,他回過頭去,要再回顧一方素簾裡的鮮豔,卻看到了一泓晶瑩的秋水,亮晶晶的望著他。

於是,他酒喝的比平常多更多,笑的比平常的時候更張狂更傲,全身的鋒芒耀眼的無以復加。旁人笑著擋下他的酒杯,要他多做兩首詩,他晃著腳步,扯著喉嚨說好,這樣豪邁的張狂,連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醉了。

夜晚,回到破舊的床裡,他才禁不住作嘔,希望,嘔出自己攀龍附鳳的卑劣。

婚後,並沒有改變他的張狂,只是把剛強收在他的彈琴詠詩裡。

一個夜晚,他在荒郊操琴,企圖寄託生命裡不肯平抑的剛強。

「好!」一個陌生人氣宇軒昂,從月光下飄然颯至。

這個好,他贏的一點也不心虛,甚至還多的有點無趣!於是他點點頭,算是聊表謝意。

想不到這陌生人不以為忤,與他彈琴論音,闡發幽微處,甚至要高他幾分。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儘管文章可以各擅其場,但琴藝的高下,卻如武藝一般,絲毫取巧不得。

他收起張狂的心,請教他的藝,請教他的名。

那人留下了一首抑鬱悲憤、藝絕天下的「廣陵散」,只是細細的囑咐絕對絕對不可私相授受,於名,只曰古人。

「古人便古人吧!」在不平靖的亂世裡,本來就多絕俗隱跡的高士。

於是,他又多擁有一項冠絕天下的絕藝。

三十歲那年,一日採藥悠遊汲郡山中,不到半山腰,他便看到一個頭戴簑笠的遊者!

「老丈,此地何處風光明媚?」

遊者微抬起頭,笑了一笑,赫然是孫登。

「耶?此非孫君?得不為我引遊此山?」他驚喜的,覺得自己望見一個不俗。

孫登不置可否,只是沉默的走。

一股好勝之氣湧上,說出來的話,潑出來的水,他也不疾不徐的跟在後頭,跟著不語不言。


兩人停在最高的山巔,俯瞰天地一線。良久,只是任耳際風聲烈烈。

就在滿天雲霞開始逐漸被漆黑吞噬,他才轉過身去,準備下山。

沒想到,孫登叫住了他。

「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語重心長。

他驀地轉過身來,兩眼盯著這個彷彿看到他靈魂裡不歇想望的人兒。

孫登也看著他,眼睛毫不畏懼的對視。

他哈哈兩聲,逕自下山,逃避的是被看破的心情?還是自己不肯面對任性的後果?他還是不清楚。


四十歲那年,他下了獄,罪名居然是朋友不孝。

「荒謬!!」

他激烈的寫詩伸張自己的幽憤,不相信,一向謹言慎行的他,終究還是成為司馬氏政權下黑暗政治的犧牲者!每一首詩,都是無言的吶喊,每一個吶喊,都是同樣的不平,每一個同樣的不平,都是一句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但就是可能!

東市,秋決。

他瀟灑的從囚車走出來,看著當午的日影,只是用他的下巴表示他的不平與傲視人間。

「給我一張琴!」他平靜的說道。

琴來,是紅著眼的三千太學生手手相連遞過來的。

打開他的手銬,他突然有了與聶政一般的心情,突然明白,聶政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心情。

士,為知己者死!要是沒有人懂他,還有一把琴呢!

他繼續他的輪指,由緩趨疾,一如聶政伺機緩緩拔劍的心情。就在琴音最高昂的時候,他的琴彷彿化成聶政的魚腸,只求一刃鋒利的著點,再也不理,下一刻即將臨體的刑戮。

臨死,他彈了一首廣陵散,唯一的遺憾啊,是不能親手把這首曲子傳授下去。

撰文者: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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