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akilin (法輪大法好:)) 站內: C_Gui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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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Sun Jul 28 18:55:21 2002


泛音吉他

    阿 鈍
I.

網路上 Bao 介紹吉他,貼出幾張各式吉他,也略作說明,小周附貼 Midi
的絃響,深夜裡也觸動了深藏心中的幾許泛音。

II.

第一張圖片?有一把三角形的烏克蘭吉他,我想起電影「齊瓦哥醫生」一開
始,小尤里(齊瓦哥醫生的名字)在母親的葬禮後,回到家?,夜晚,雪光
從抬頭處的小窗照進來,牆上掛著的就是一把母親唯一留給他的三角琴。吉
他輪指演奏的《Somewhere My Love》主題,從此成為尤里一生以及電影中時
斷時續的背景音樂。

我還記得其中最美的兩段是:革命烽起,尤里一家避難搬到鄉下,屋外遍野
的油菜花田,夏天的風輕輕吹過,吉他聲頌揚著俄羅斯大地的恬適與安穩。

其次,失散多年後,尤里與拉娜在小城圖書館不期相遇,舊情重熾,遂不時
過訪拉娜家夜宿。一夜,尤里夜半被冷風吹醒,起床關窗,就在窗邊書桌坐
下,在純淨的箋紙上寫下拉娜之名。雪夜裡,吉他聲又伴著詩句字字流出詩
人醫生的筆下,顛簸困頓卻又百般纏綿的情愛,直叫人低迴希噓。

也許那把烏克蘭三角琴之於尤里與其母親,正如 KIWI 介紹的婆憂鳥之於劉
奇偉與他的祖母,都是一種永恆的大地之母的原型。但這三個段落俄羅斯的
愛卻讓我在年少時開始便愛上那些有「夫」之夫的俄國名字,後來也曾一度
在學俄文時為自己取名「尤里」,也曾在日記中將那曾經擦身而過不再相逢
的女子,取名為「露芙安娜」,夢想自己仍在對她們說話。但那已是不堪回
首的年少故事了。

III.

吉他的聲音變幻不定,演奏者必須極其謹慎的調絃、修整指甲的角度、以及
以準確的觸絃去敲擊它,從音箱中喚出它豐饒多彩、時而冷酷時而熱情的回音。

大學時,有位學吉他的同學G家裡養鴨。大三那年春天,一夥人到位於大肚溪
口的同學家,說是要看鴨子,紅磚地的曬穀場的右側微凹成淺淺的水池,孵出
幾天的仔鴨緊挨著彼此小小的身軀,一整片地集結在池水中。一陣風過,柔黃
的鴨群一齊轉向,像尤里的野地裡的黃花田隨風盪漾。

那時,G 的父親已開始向才大三的同學「逼婚」,要求早日抱孫,自然也希望
那一片黃花田有所傳承。G 當然抵死不從,大夥人還曾為此戲謔了一段日子。
後來才曉得,他的心中那時他的吉他已有了歌唱的對象。

G常在午後到我園子裡的瓜棚下彈琴,他不彈《悲傷的禮拜堂》、不彈《阿耳漢
布拉宮的回憶》,也不彈各種名曲或流行曲,只一個勁地、反復地彈奏梭爾或
塔雷加的練習曲中的小段落,他要的就是那些不同指法觸絃的剎那。我靜靜的
在房?聽屋外的叮咚,感受他一天天的情緒起伏,也從此瞭解音樂中純屬於音色
的世界竟是可以如此的美,情緒是可以單一地屬於音色的。這感覺後來在聽馬友
友拉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時也獲得充分的應證。

夏天過後,我與我的拉娜,還有他與他的拉娜,都不再繼續。我帶著悲傷從烏雲
掩抑、白浪衝擊馬鞍藤的南澳海岸到大肚溪口的同學家,春天那批子鴨已經長大
,趕往別處池塘,也可能已經販入市場,黃花田已經乾涸。我們沉默的時候,多
過彼此勸慰的言詞,那時的傷口是不願被治癒的。

大四後,我也從園子搬到校園外稍遠處的老三合院,G以及另一位同學已在那木
門深隔的庭院住了一段時候。三位同學分住側西廂的三間房,開始肆意放逐的日
子。我開始嚐試對著窗外的竹林寫詩,書桌旁的長書架的烏梅酒瓶一瓶一瓶地延
伸、積累;C 糾結在山地的戀情中,時而吹笛,時而彈吉他唱山地歌;G 則在太
師椅上,一頁一頁把背下來的唐詩撕去,吉他聲也轉為俗豔的流行曲。我開始明
白,轉向流行歌曲,那是一種對悲傷的認同,以及對世事無常的嗟詠;雖然淺淺
的,卻也是蝕骨的露。

有時夜深了,同是淪落人的我們更將酒瓶蒐集裝袋,背在背上一道撐著傘去換竹
葉青與小菜回來,在廳堂或其中一人的房裡一邊縱酒讀詩,一邊也彈著吉他歌唱
無從捉摸的愛情。吉他從純粹的音色,轉成呼喊的伴奏。

IV.

有位學長 D 音樂素養極高,又生得俊俏,大學畢業後便往馬德里皇家音樂院學吉
他,我常想像他在西班牙一定風流的緊,想像他抱著吉他優美的曲線,就像抱安
達魯西亞女人的腰。有天 D 回台省親也回台中探望老友,便邀他到三合院過過夜
,說說吉他與西班牙。

那一晚到底說了些什麼吉他和西班牙,誰也不記得,只記得在眾人的央求下,又重
復地說了些當年那位愛穿湖綠或雲白旗袍迎風披著長髮、一面招惹又一面嗔罵理工
男生為「壁虎」的女子的傳奇。大家都愛看他學那名花的嬌俏聲音以及捧書漫行、
腰肢款擺的模樣,誰也都記得他用顛倒眾生的假聲男高音唱卡門:「愛情,不過是
一個消遣的遊戲,沒有什麼不稀奇…。」

過得兩年,D 拿到吉他文憑,卻轉行去當職業假聲男高音去了。(他的說法是:誰
教「天生麗質難自棄」?)幾年來不時遊唱瑞士、法國與西班牙之間,也演出歌劇
。有一回回國見面,他說了些唱歌劇時常遭女角騷擾的趣事。他說,有回在法國,
因他總是與女角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某女高音因苦無機會下手,藉著兩人戴面具
彩排擁舞,音樂響起,舞影開始翩飛,只聽得女主角吹氣如蘭的聲音從面具中傳來
:「D,你已經把我帶到…。」(「某個境界」,D學長自己詮釋補充說。)

舞仍旋飛,面具覆在臉上,腰肢仍在掌中,隔著華麗的戲服滑著、膩著,而 D 仍然
悶不吭聲,戲服內汗下如雨。彩排結束,女高音氣得衝往導演跟前抱怨遇人不淑,嗔
罵那不肯盡力一吻的傢伙。

女人的腰肢終究沒有真正入懷,假聲男高音唱起後,吉他的優美曲線已被另一種從心
底浮出的樂音的線條所取代,背後更多的故事屬於他年少的悲傷。D 說,小時候,他
與母親寄住在位於基隆風化區的親戚家,父母、親族間有扯不盡的恩怨,薄薄的隔板
間充滿聲音與憤怒...,「從那一夜,我看見母親懸樑之後,心中的女人就已經死了...。」

如今,我仍記得那個憤怒的聲音中有著釋放的自由。同時見面的友人,此後便不想再
問起吉他,也明白在歐洲來來往往的D,也只屬於歌聲的國境了,自由是屬於他的;但
那自由,我們未必全然明白,我們仍在桎錮裡。

尾音

故事轉著轉著竟轉折到此,安靜的吉他音箱?,裝載的畢竟是悲傷多於歡愉,即便是
聽似熱情的佛拉明哥,跌宕緊湊的踢踏與響板聲中,悲傷也多是掩抑不住的。


2001/02/22 PM 11: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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